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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18

    今夜无事,故而生非

    前几天重读《西游记》,叶昼假托李贽批评本。
    第四回末尾说:“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叶昼在旁边批了八个字:“安静宁神,四字可味。”
    出来混,总是要“安静宁神”的。不然遇到个事就激动那必然是于身无利,于他人无味的。自己性格不好心情不好,莫有理由让别人跟着不爽的。
    人要懂得知趣。
    比如孙大圣吧,我无比喜欢他,可惜他不知道尊重别人,唐僧说得好:“那猴头,专倚自强,那肯称赞他人。”
    过刚太强自古为取祸之道,老子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柔弱的智慧就跟水一样,流哪是哪,哪顺哪流,圣人为而弗争。
    当年大圣如果知道这些道道,也不至于压着五百年。当然,如果他不反抗,他便不再是孙悟空了,吴承恩写他倒不是为了说明反抗权力顶层容易失败,吴承恩的原意在首回即说了明明白白,惜乎世人罕有见者,这本书不叫《西游记》,而叫《西游释厄传》。
    什么“释厄”?释者,解也;厄者,危也。解除危难即“释厄”之意。言《西游记》一书能释厄,盖书中蕴至深之养生之道也。
    中国古代几乎各种思想都逃不脱老子的圈子,中国人处世为人也一样。《西游记》自然也是如此,古人说《西游记》是“借佛扬道”,诚然如此。
    吴承恩那么自信地说自己的书能“释厄”,是他把各种人世灾难以艺术形式反映在了书中,因此,如果悟性足够,不会被表面有趣离奇精彩的故事所束缚,能以体味到这点。
    我们古人从来不板着脸说教的,都是以各种有趣的形式来悄悄的影响和警醒我们。所以就“指穷于为蕲,火传也,不知其尽也”了。
    前数日同几个幼时好友一起出去晃,把车开到大运河边上,面朝河岸,月朗星疏,坐车里瞎侃胡聊。聊的话题遍及性女人大运河天南海北上下五千年人之初性本善飞流直下三千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海阔天空了将近两个时辰。谈及己在各个大学里过日子的基本方针政策。论及处人与事,皆云如人意则可。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尊重着他人的风俗习惯地方特色总是好的,这就跟化了妆照镜子一样,你还是你,然而自己看着舒服,别人看着也舒服。
    于是这里有个问题了,化妆搞了上瘾不能自拔就糟了。这是个老话题了,古人说,今人说,已经嚼烂了。可惜至今为止,依然世上无妆者寡、盛妆者众。可见把表面当成自己乃是人之本性常情,放在面上一套,常常不知不觉就攻占了自己,于是自己没了,就一层粉白白的在那里涂着。
    《看不见的骑士》上有这么一段:
    “‘我是,’金属般的声音从关闭着的头盔里传出,好象不是喉咙而是盔甲片在颤动,飘荡起轻轻的回声,‘哥本哈根和叙拉的圭尔迪韦尔尼和阿尔特里家族的阿季卢尔福•埃莫•贝尔特朗迪诺,上塞林皮亚和非斯的骑士!’
    ‘哈哈哈……’查理大帝笑起来,他将下嘴唇往外努,接着发出轻轻的吹喇叭似的声音,好象在说:‘假如我应当记住各位的名字的话,岂不是倒霉了!’可是,他很快皱起眉来,‘您为什么不揭开头盔,不露出您的脸来?’
    骑士没有任何表示。他那穿着缝合细密的臂甲的右手更紧地揪住马鞍的前穹,而持盾牌的另一只胳臂仿佛因颤栗而抖动,‘我对您说话哩,喂,卫士!’查理大帝逼问,‘您为什么不露面给您的国王看?’
    从头盔里传出干脆利落的回答:‘因为我不存在,陛下。’
    ‘噢,原来是这样!’皇帝惊呼起来,‘而今我们还有一位不存在的骑士哪!请您让我看一看。’
    阿季卢尔福仿佛犹豫片刻,然后用一只手沉着而缓慢地揭开头盔。头盔里面 空空洞洞。在饰有彩虹般羽毛的白色盔甲里面没有任何人。”
    阿季卢尔福是个圣人,我这么以为。他牺牲了他自己一个人,让我们知道,活着本质不是为了那副铠甲。
    铠甲或者说虚名或者目的或者说脂粉是虚华和浮躁的,它们时时刻刻在诱惑我们,它们潜伏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偷着机会便想东西跳梁不辟高下,终究善骑者坠善泳者溺。人擅长什么便会栽在什么上面,古来皆然。
    关系还是在心态上,气度是种表现。坠坠于崖,溺溺于水,人世代谢亦同此理。
    长处其实是心理上的,心里当做那是长处,自然分外放心,不复在意,自信满满,为之踌躇,这样的话当然会囿于此而跌跟头。如果有之长处而不以为意,则不会如前一般惨兮兮令人伤怀了。
    上升一下也可可以,人类的“长处”即为文明,所以人类当虚怀若谷,以澄明之心处于自然。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老子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以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
    庄子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现在人悟性太差,不明白老庄的深意,妄加以“反文明”“反进步”“反人性”的帽子,认为老庄所说真就是指涉外在行动的,这等见识,聊博知者一哂。
    老庄是窥到自然深处,给人一个心灵家园,奈何世人暗蔽,不识贤者。
    其实他们早也就知道这样的结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孙大圣料想称“大圣”时也不明此理,但后来他却明了了。现在人自称“文明”时也不明此理,后来还是不明了。
    于是叶昼就不得不在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的“总评”上这么写了:“定要做齐天大圣,到底名根不断;所以还受人束缚,受人驱使,毕竟并此四字抹杀,方得自由自在。齐天大圣府内,设安静、宁神两司,极有深意。若能安静、宁神,便是齐天大圣;若不能安静、宁神,还是个猴王。读者大须着眼。”实际上叶昼本人,批评《西游记》时也是心有所感,愤激太过,犯下自己指出的错误——然这是个人心性,故也不可强求。
                                                                                         丙戌七月廿五,家中

    August 01

    何草不黄

                                    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
                                    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
                                    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
                                                         ——徐志摩《毒药》
    有些东西,想了就可以去做;有的东西,则想都不要想。因为这些东西越想心中越乱,越乱越想不好,越想不好越会继续想。人常常很固执,不知不觉的固执。
    我也很固执,人类对于自身道路有着一种与生具来的坚定。当我告诉他们穿过那条河流是大海,越过大海同样是河流,而且水量更少。他们不赞同,不反对,不嗤之以鼻,他们只是与没听到一样,打造船筏,向想象中的河对岸开赴。
    我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忙碌,我在他们中间穿行,有时候撞到谁。我步履蹒跚,拖泥带水,眼神空洞茫然,心中悲悯。
    这里,造一艘船要三年,他们已经造了三十三个月,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船将完工。完工后,船就下水。
    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错了。希望破灭的人勉强支撑不能长久愈临近结束愈松懈和弃怠,因为他们看不到对岸,每一步都是开始,除了倒下的那一步。有着希望的人不会这样,比如他们。
    他们已经造了三十三个月,我也在沙上看他们造了三十三个月。随便一个人,第一天钉上一只钉子和任意一天钉一只钉子是完全一样的动作、姿势、表情、态度,他们把每一天都当作终点,他们干了不错。
    由此我知道下面三个月他们的生活。
    一定是老样子。吃饭、造船、吃饭、造船、喝酒、吃饭、女人。
    如果要找出他们造船前后的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每个人的性欲都空前地旺盛起来。
    一旦月给河和河滩上船的骨骼罩上一层纱,整个村落洋溢着交媾的气氛,我在村落里流窜一夜夜,通宵达旦的屋子日渐多了起来,不见疲倦。
    植物疯狂的生长,撒下很多种子;种子疯狂的生长,涌出很多植物。
    男人们造船时期,我清楚地记得风向由第一年的东南转为第二年的正南,以及如今的西南。
    村落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造船,为什么要过河,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这不妨碍他们干活。我看着他们造船,像一截干枯的树干一样坐在一截干枯的树干上。西南风吹过我的脸,沙子和木屑飞扬。
    全村人都知道船造好之后,男人们都得登上船,女人们都留守村庄。这是男人们的首领的妻子告诉我的。村落里所以的男人我都认识,正如所有的女人我都认识。我每天看着黄白色的太阳、青白色的月亮,我发现村落的变化,女人们身上的变化,她们都很年轻。女人们被一直偏南的风熏地迷醉和媚惑。晕霞的面庞,上翘的嘴角,紧绷的胸衣,绯红的柔唇,乱舞的青丝,不见底的湖一般的眸子,男人们只要触及到睫毛内,立刻被点燃。
    雨水茂盛生长,河呈现出某种蓝色,天上苍黄的云映在里面,不露声色地流动,河边的沙地依然莽莽,沙子沉陷下去,丢在沙地上的一切东西永不可能找到,时光如流沙一般,渐渐地化为灰烬。风向转西,吹散这一切。
    再过一个月,船就可以下水了。这天傍晚男人们的首领跟我说话。
    我往干枯树干右边挪了挪,首领坐在了我的左边。现在是火烧云肆虐的时候,天地流淌着一片枯红,河里泛着金光,看不见我们的发丝,几只偶然的黑色鸟在我们身后啄着浑浊的沙粒。
    西风起,树干一节枝桠上最后一片叶子远逝,我们两人像身着土黄色僧袍的释子对着看似微笑其实面无表情的佛陀跪拜一样看着对方。枯树干微微晃动。
    没有预兆的一些时间越过,首领张开叶子一样枯涩的嘴,从深深的喉咙里发出含混和杂乱的声音。
    我说,穿过那条河流是……
    被首领打断了,他一字一字地念道,大海,越过大海同样是河流,而且水量更少。首领顿了顿,眼神投射到河面某处金色的反光上眯缝起眼睛,说,你已经说了一千多遍了,是不是还准备再说三十遍呢?
    我眼中有着浓浓的雾气,我轻摇头,睁开眼,什么都不看,说,关于我将要怎么做,请不要问我,明天没有到来,明天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人说预知未来的唯一方法是创造未来。
    首领说,未来从来就不是人们创造的,尤其是人们的未来。
    首领站起身,轻叹一口气,惊起他身后的某只黑色鸟。
    沙地上他的足印很快湮灭。
    后来我知道了首领那天夜里没有回去。他妻子我很喜欢,今年二十一岁,她十八岁那年嫁给首领。那时首领三十三岁,现在首领三十六岁。
    从一个夏至到下一个夏至,从这个夏至到这一个的下一个夏至。第二和第三个夏至之间的日子剩下盛夏的二十八天。雷声前所未有地开始轰鸣,闪电增加着枯树的数量。
    以前在这个村落里,下雨只是雨水漠漠地放下,沿着河滩只听到雨点的些微声音,男人们和女人们站在窗台前看着面前的雨帘,直到雨停。
    现在随着西风发盛,雷电占领了这个村落。
    河水蔓延如藤萝一般,原本某种蓝色的河水渐渐变得介于土黄和深蓝见的某种色彩。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没注意到这一变化,因为这个变化没有意义。男人们专注于船的修补检查工作,女人们专注于准备食物和编织衣裳,男人们和女人们专注于每天夜里进行的生命活动。
    正西风。
    萧萧,船将下水。三年前一个游方僧人说过正西风时要远行,而远行必然顺利。
    如果人开始流浪,远行顺利,他们决不会回顾故乡;远行失利,他们决不会回顾故乡。最初的故乡是最好的,人们直到死去都不知道。
    今天船下水,高高的船身发射出夺目的光华,我坐在枯木上,枯木被闪电的火烧成了黑色,村落里传来哽咽的箫声,时断时续。我听得出那是首领的妻子。她的箫是我亲手为她做的,九节紫竹洞箫。
    我望着桐油滴在沙地上万劫不复。时光首先在我的逼迫下倒退到昨日傍晚我和她的会面。
    她告诉我我错了。实际上每夜的通宵达旦是男人们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生命力的衰退,村落里所有的女人都至少一年没有尝试过鱼水之欢——她自己是从未尝试过。男人们一夜夜做的事只是挣扎、努力、希望,实际上,毫无希望。
    她火热的身躯在我坏中流淌,藤蔓一般缠绕和纠结,她终于把唇对准了我的耳,梦呓一般地说道:“生命力耗尽了。”
    村落所有男人们的生命力已经凝聚在了船上,或者说,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押在了这艘船上,押在了远行上。
    我知道两个事实:一、船的损坏是必然的,没有一艘船寿命超过十年;二、男人们在村里的基业可以使得他们过了足够好。
    我看着他们最后的忙碌,女人们没有来送男人们。首领的妻子站在坐着的我身后,两手交叠放在腹部,西风穿过她的发丝,绛红色的群摆擦着我的后背舞动。她玉手把紫箫,吹口搁在胸前美妙的凹陷里。
    首领叫我,你不上船吗?你是男人,男人都要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桅杆。
    其他的男人中有一个递给首领一把刀,说,杀了他。
    首领接过倒,把刀用力投在我面前的沙流里,须臾刀上的红缨就不见了,首领的声音旋绕了一次,他不是我们这样的男人。
    桅杆尖端最终不见了。沙滩上所以船的遗迹同时消亡。
    首领的妻子坐下,唇噙住吹孔。箫声如滴,与风一样挂在西边树上的太阳从侧面斜斜无意地映射来。流沙似乎要把我们和枯树的影子都吞没。
    那天首领的妻子曾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有的东西本来就是该是他的,他急于得到,于是失去再也看不见。
    村落里史无前例地澎湃着死亡的气息。
    死亡不一定是断气,失去了本真的生命状态就是死亡。
    又三年,船没有音讯。女人们漠不关心,我把没有消息的消息告诉她们时,她们不赞同,不反对,不嗤之以鼻,她们只是与没听到一样。
    首领的妻子站起身,说,我们走。
    故乡和异乡其实没有分别,只看你在哪里。你所在之处,即是故乡所在之处。故乡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一旦离开,便再也回不来,故乡便不再是故乡。你无意地抛弃了她,她便不复是你的。故乡的意义存在于你在故乡时。
    我站起身,随着滚滚的雷声,接过她温润的手。
                                   丙戌七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