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哲's profile瘦瘦残筠PhotosBlogLists | Help |
|
August 18 今夜无事,故而生非前几天重读《西游记》,叶昼假托李贽批评本。 August 01 何草不黄 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 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 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 ——徐志摩《毒药》 有些东西,想了就可以去做;有的东西,则想都不要想。因为这些东西越想心中越乱,越乱越想不好,越想不好越会继续想。人常常很固执,不知不觉的固执。 我也很固执,人类对于自身道路有着一种与生具来的坚定。当我告诉他们穿过那条河流是大海,越过大海同样是河流,而且水量更少。他们不赞同,不反对,不嗤之以鼻,他们只是与没听到一样,打造船筏,向想象中的河对岸开赴。 我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忙碌,我在他们中间穿行,有时候撞到谁。我步履蹒跚,拖泥带水,眼神空洞茫然,心中悲悯。 这里,造一艘船要三年,他们已经造了三十三个月,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船将完工。完工后,船就下水。 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错了。希望破灭的人勉强支撑不能长久愈临近结束愈松懈和弃怠,因为他们看不到对岸,每一步都是开始,除了倒下的那一步。有着希望的人不会这样,比如他们。 他们已经造了三十三个月,我也在沙上看他们造了三十三个月。随便一个人,第一天钉上一只钉子和任意一天钉一只钉子是完全一样的动作、姿势、表情、态度,他们把每一天都当作终点,他们干了不错。 由此我知道下面三个月他们的生活。 一定是老样子。吃饭、造船、吃饭、造船、喝酒、吃饭、女人。 如果要找出他们造船前后的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们每个人的性欲都空前地旺盛起来。 一旦月给河和河滩上船的骨骼罩上一层纱,整个村落洋溢着交媾的气氛,我在村落里流窜一夜夜,通宵达旦的屋子日渐多了起来,不见疲倦。 植物疯狂的生长,撒下很多种子;种子疯狂的生长,涌出很多植物。 男人们造船时期,我清楚地记得风向由第一年的东南转为第二年的正南,以及如今的西南。 村落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造船,为什么要过河,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选择,这不妨碍他们干活。我看着他们造船,像一截干枯的树干一样坐在一截干枯的树干上。西南风吹过我的脸,沙子和木屑飞扬。 全村人都知道船造好之后,男人们都得登上船,女人们都留守村庄。这是男人们的首领的妻子告诉我的。村落里所以的男人我都认识,正如所有的女人我都认识。我每天看着黄白色的太阳、青白色的月亮,我发现村落的变化,女人们身上的变化,她们都很年轻。女人们被一直偏南的风熏地迷醉和媚惑。晕霞的面庞,上翘的嘴角,紧绷的胸衣,绯红的柔唇,乱舞的青丝,不见底的湖一般的眸子,男人们只要触及到睫毛内,立刻被点燃。 雨水茂盛生长,河呈现出某种蓝色,天上苍黄的云映在里面,不露声色地流动,河边的沙地依然莽莽,沙子沉陷下去,丢在沙地上的一切东西永不可能找到,时光如流沙一般,渐渐地化为灰烬。风向转西,吹散这一切。 再过一个月,船就可以下水了。这天傍晚男人们的首领跟我说话。 我往干枯树干右边挪了挪,首领坐在了我的左边。现在是火烧云肆虐的时候,天地流淌着一片枯红,河里泛着金光,看不见我们的发丝,几只偶然的黑色鸟在我们身后啄着浑浊的沙粒。 西风起,树干一节枝桠上最后一片叶子远逝,我们两人像身着土黄色僧袍的释子对着看似微笑其实面无表情的佛陀跪拜一样看着对方。枯树干微微晃动。 没有预兆的一些时间越过,首领张开叶子一样枯涩的嘴,从深深的喉咙里发出含混和杂乱的声音。 我说,穿过那条河流是…… 被首领打断了,他一字一字地念道,大海,越过大海同样是河流,而且水量更少。首领顿了顿,眼神投射到河面某处金色的反光上眯缝起眼睛,说,你已经说了一千多遍了,是不是还准备再说三十遍呢? 我眼中有着浓浓的雾气,我轻摇头,睁开眼,什么都不看,说,关于我将要怎么做,请不要问我,明天没有到来,明天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人说预知未来的唯一方法是创造未来。 首领说,未来从来就不是人们创造的,尤其是人们的未来。 首领站起身,轻叹一口气,惊起他身后的某只黑色鸟。 沙地上他的足印很快湮灭。 后来我知道了首领那天夜里没有回去。他妻子我很喜欢,今年二十一岁,她十八岁那年嫁给首领。那时首领三十三岁,现在首领三十六岁。 从一个夏至到下一个夏至,从这个夏至到这一个的下一个夏至。第二和第三个夏至之间的日子剩下盛夏的二十八天。雷声前所未有地开始轰鸣,闪电增加着枯树的数量。 以前在这个村落里,下雨只是雨水漠漠地放下,沿着河滩只听到雨点的些微声音,男人们和女人们站在窗台前看着面前的雨帘,直到雨停。 现在随着西风发盛,雷电占领了这个村落。 河水蔓延如藤萝一般,原本某种蓝色的河水渐渐变得介于土黄和深蓝见的某种色彩。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没注意到这一变化,因为这个变化没有意义。男人们专注于船的修补检查工作,女人们专注于准备食物和编织衣裳,男人们和女人们专注于每天夜里进行的生命活动。 正西风。 萧萧,船将下水。三年前一个游方僧人说过正西风时要远行,而远行必然顺利。 如果人开始流浪,远行顺利,他们决不会回顾故乡;远行失利,他们决不会回顾故乡。最初的故乡是最好的,人们直到死去都不知道。 今天船下水,高高的船身发射出夺目的光华,我坐在枯木上,枯木被闪电的火烧成了黑色,村落里传来哽咽的箫声,时断时续。我听得出那是首领的妻子。她的箫是我亲手为她做的,九节紫竹洞箫。 我望着桐油滴在沙地上万劫不复。时光首先在我的逼迫下倒退到昨日傍晚我和她的会面。 她告诉我我错了。实际上每夜的通宵达旦是男人们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生命力的衰退,村落里所有的女人都至少一年没有尝试过鱼水之欢——她自己是从未尝试过。男人们一夜夜做的事只是挣扎、努力、希望,实际上,毫无希望。 她火热的身躯在我坏中流淌,藤蔓一般缠绕和纠结,她终于把唇对准了我的耳,梦呓一般地说道:“生命力耗尽了。” 村落所有男人们的生命力已经凝聚在了船上,或者说,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押在了这艘船上,押在了远行上。 我知道两个事实:一、船的损坏是必然的,没有一艘船寿命超过十年;二、男人们在村里的基业可以使得他们过了足够好。 我看着他们最后的忙碌,女人们没有来送男人们。首领的妻子站在坐着的我身后,两手交叠放在腹部,西风穿过她的发丝,绛红色的群摆擦着我的后背舞动。她玉手把紫箫,吹口搁在胸前美妙的凹陷里。 首领叫我,你不上船吗?你是男人,男人都要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桅杆。 其他的男人中有一个递给首领一把刀,说,杀了他。 首领接过倒,把刀用力投在我面前的沙流里,须臾刀上的红缨就不见了,首领的声音旋绕了一次,他不是我们这样的男人。 桅杆尖端最终不见了。沙滩上所以船的遗迹同时消亡。 首领的妻子坐下,唇噙住吹孔。箫声如滴,与风一样挂在西边树上的太阳从侧面斜斜无意地映射来。流沙似乎要把我们和枯树的影子都吞没。 那天首领的妻子曾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有的东西本来就是该是他的,他急于得到,于是失去再也看不见。 村落里史无前例地澎湃着死亡的气息。 死亡不一定是断气,失去了本真的生命状态就是死亡。 又三年,船没有音讯。女人们漠不关心,我把没有消息的消息告诉她们时,她们不赞同,不反对,不嗤之以鼻,她们只是与没听到一样。 首领的妻子站起身,说,我们走。 故乡和异乡其实没有分别,只看你在哪里。你所在之处,即是故乡所在之处。故乡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一旦离开,便再也回不来,故乡便不再是故乡。你无意地抛弃了她,她便不复是你的。故乡的意义存在于你在故乡时。 我站起身,随着滚滚的雷声,接过她温润的手。 丙戌七夕夜 |
|
|